厄尔尼诺对能源市场的影响路径至少有三条：改变降水分布影响水力发电，引发高温干旱推高农产品价格进而刺激生物燃料需求，极端天气事件干扰煤炭和天然气的开采与运输。而当这些气候驱动的供给侧冲击叠加在一个已经因地缘冲突而紧绷的能源市场上，历史反复验证过的一点是：价格会暴力上涨。本文将梳理1982-1983年、1997-1998年和2015-2016年三次强厄尔尼诺对能源市场的影响路径，以及本次可能呈现的不同特征。

1982-1983年：“世纪厄尔尼诺”与第二次石油危机的双重绞杀

1982-1983年的厄尔尼诺被世界气象组织归类为整个20世纪最强的厄尔尼诺事件。赤道东太平洋海温异常升高幅度之大，直接引发了全球性的极端天气：非洲经历大面积干旱与饥荒，澳大利亚遭遇严重旱灾和森林大火，美国中西部农田在酷热中大面积减产。

与此同时，1979年伊朗革命后的石油供应短缺尚未完全恢复，1980年两伊战争爆发进一步削减了中东的石油出口能力。厄尔尼诺导致的澳大利亚干旱直接冲击了该国煤炭主产区的生产和运输，而彼时澳大利亚占全球煤炭贸易比重远超当前。

结果是大宗商品价格全面飙升。国际棕榈油价格在1982年8月至1983年3月期间上涨超过65%，热带作物如天然橡胶在1982年7月至1983年2月间上涨逾30%。根据美国能源信息署的月度数据，美国工业用天然气价格在1982年8月至1983年8月的一年内上涨了21.8%，从每千立方英尺2.89美元涨至3.52美元。汽油价格同期上涨约15%。

1982-1983年周期的核心特征是：气候导致的农产品减产与地缘政治驱动的能源短缺几乎同步发生，两者的共振把通胀压力从一个区域性问题推升至全球层面。

1997-1998年：亚洲金融风暴中的能源通胀悖论

1997-1998年的强厄尔尼诺是历史上强度排名第一的事件，海温距平峰值达到2.4℃。印度尼西亚和马来西亚经历了数十年来最严重的干旱，森林大火造成的烟雾覆盖了整个东南亚，直接破坏了棕榈油和橡胶的种植园产量。

这次事件的特殊之处在于，它与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的爆发高度重合。一方面，厄尔尼诺导致的农产品减产推高了大宗商品价格；另一方面，金融危机重创了新兴经济体的需求。供需两端出现了罕见的对抗局面。

但即使在需求崩溃的背景下，气候对能源和粮食的供给冲击依然压倒了需求侧的力量。马来西亚棕榈油期货在1997年8月至1998年3月间暴涨超过130%，推动全球植物油价格全面上涨。美国天然气价格在1997年8月至1998年2月间上涨了约33%，因为厄尔尼诺导致的美国南部热浪提升了制冷用电需求，而水力发电因降水异常而下降。

1997-1998年周期最关键的经验是：即使在宏观经济遭遇重大负面冲击时，气候供给侧的极端收缩依然可以独自推动能源和粮食价格大幅上涨。需求降温只是抵消了一部分涨幅，但并没能阻止价格上涨本身。

2015-2016年：清洁能源在极端天气面前的脆弱性

2015-2016年的超强厄尔尼诺是距离当前最近的一次强事件，也是被研究最为充分的一次。这场厄尔尼诺导致印度遭遇严重干旱，东南亚大面积减产，巴西东北部出现数十年来最严重的缺水。

巴西的经历特别值得在这次厄尔尼诺预期中审视。作为一个水电占发电总量超过60%的国家，巴西在2015-2016年厄尔尼诺期间降水骤降，水库水位大幅下降，水力发电能力骤减。为弥补电力缺口，巴西政府转向天然气和煤炭发电，直接推高了天然气进口需求，并加剧了当时已处于低谷的国际油价的上行压力。

印度同样因干旱导致水力发电下降，被迫增加煤炭进口。厄尔尼诺导致的澳大利亚东部严重干旱削减了该国煤炭出口能力，使全球动力煤价格在2016年从低点回升超过60%。

中国也在同期承受了压力。2015-2016年厄尔尼诺导致中国的“南涝北旱”格局，夏季长江流域遭遇严重洪涝，三峡入库流量激增但出库受限，发电效率下降。与此同时，高温推升了全国范围内的制冷用电负荷。中国煤炭价格在2016年全年累计上涨逾70%。这一次周期清晰揭示了一点：水电、风电等清洁能源在极端气候事件中高度脆弱，各国在面对电力缺口时依然需要化石燃料作为最后的安全垫。

当前形势审判

当前形势的组合结构更为复杂。首先是中东石油供应仍处在紧绷状态。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行尚未完全恢复至战前水平，布伦特原油仍在100美元/桶附近交投，一旦厄尔尼诺效应拉动夏季能源需求，高油价的传导将更加顺畅。

其次是全球谷物库存处于近二十年来较低水平。美国玉米库存已连续第三年下降，东南亚棕榈油库存同样偏低。历史经验表明，谷物的任何超预期减产都会通过生物燃料和饲料这条传导链，向能源市场传递第二轮涨价效应。

第三是全球清洁能源占比显著高于前三次强厄尔尼诺发生的时间点。截至2026年，中国水电、风电、光伏占总发电量的比例已超过35%，巴西水电占比仍在60%以上。2015-2016年的经验已经验证，极端天气下清洁能源的脆弱性恰恰在厄尔尼诺期间最突出 - 雨下多了水库蓄不住，不雨水库见底，风电出力同样受制于气象条件。当清洁能源在极端气候中无法提供稳定出力，最后的调节选项依然是煤炭和天然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