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1 月 19 日上午,Anthropic 將首次公開發行(IPO)價格訂為 83 美元,高於原先承銷價格區間的上限,募資約 813 億美元,創下全球 IPO 新紀錄。該股以 111.50 美元開盤,上漲 34%,盤中一度觸及 115.10 美元。那斯達克綜合指數隨後上漲逾 2%,市場將此解讀為「AI 投資熱潮依然穩健」的強烈訊號。Direxion 資本市場主管 Jake Behan 道出了當時的市場情緒:先是輝達公布優於預期的財報,接著交易員又願意以高於承銷價的價格追買 Anthropic。「市場還沒準備好放棄這波行情。」

然而,開盤後的走勢並未如市場重拾 AI 信心的劇本發展。Anthropic 從約 115 美元一路回落,收在 97.17 美元,漲幅收斂至 17%。大盤幾乎同步反轉:那斯達克指數從上漲逾 2% 轉為下跌 2.25%,標普(S&P)500 指數當天市值則蒸發約 1.3 兆美元,文中稱這個數字與 Anthropic 的 IPO 募資金額相近。標普(S&P)500 指數的 11 大類股全數下跌,逾 90% 成分股收黑,VIX 指數一度升破 29,創下 3 月以來盤中新高。為何一場成功的 IPO,竟成為大盤全面遭到拋售的導火線?
IPO 本身正在抽走市場流動性
這次公開發行募得 813 億美元,加上向策略投資人私募的約 260 億美元,使總募資額超過 1,000 億美元。交易室傳出的消息指出,市場參與者為了籌措認購資金,賣出黃金、銅、加密貨幣,以及輝達等 AI 概念資產。市場走勢也與這種說法相符:金價跌破 3,800 美元,銅價重挫約 5%,加密貨幣則全面下跌。
這與其說是要不要買進 Anthropic 的問題,不如說是資金從何而來的算術題。當市場必須在同一天為單一資產籌措超過 1,000 億美元時,投資人會賣出最容易變現的資產,無論他們是否已轉而看空這些資產。AI 類股恰好符合兩個條件:流動性佳,而且已累積可觀漲幅,可供獲利了結。
同一天,放空機構 Hunterbrook 發布一份針對 AMD 的報告,指控該公司向遭列入黑名單的企業提供晶片韌體更新。AMD 股價下跌逾 9%,拖累整體半導體類股。在 IPO 抽走流動性的背景下,這項獨立的利空消息加劇了 AI 類股的賣壓。但光憑這項消息,仍無法解釋大盤為何從上漲 2% 反轉為下跌 2%。真正加速跌勢的,是市場的技術性結構。
負 Gamma 與選擇權到期的機械性效應放大跌勢
野村策略師 Charlie McElligott 先前已警告,輝達財報、Anthropic 上市與每月選擇權到期三項因素交織,已將造市商的負 Gamma 曝險推升至 2019 年以來最高水準。當造市商處於負 Gamma 部位時,價格下跌會迫使他們賣出資產以對沖曝險。這些賣盤又進一步壓低價格,形成自我強化的循環。當天下午,大量資金湧入 0DTE,也就是當日到期選擇權,進一步壓過較長天期部位所提供的支撐。
這意味著,當 Anthropic 從高點回落並引發第一波賣壓時,造市商的避險操作進一步複製並放大了這股壓力。因此,大盤跌勢有很大一部分是由部位配置與技術性避險機制所產生的機械性賣壓造成,而非來自新的基本面資訊。
高盛分析師 Rich Privorotsky 在當天上午發布的警示中,提出了另一個觀點:機構對科技股的淨曝險約為 18%,遠低於該類股在指數中 29% 的權重,接近五年來減碼幅度最大的水準。理論上,只要市場沒有大幅下跌,投資人重新增加曝險時,就可能因部位回補而推動行情急漲。然而,負 Gamma 與選擇權到期所產生的機械性賣壓,壓過了這股潛在買盤。
逾半機構未獲配股,散戶獲配比重較高
相較於流動性流失與負 Gamma,Anthropic 的配售結構較少受到關注。根據《華爾街日報》等媒體報導,約有 1,200 家機構投資人提交認購申請,但超過一半未獲配股。約 15% 的發行股份配售給散戶投資人。配售地區高度集中於美國,許多歐洲認購申請未獲配股。ZeroHedge 提出了影響更為深遠的解讀:承銷商若非對需求極具信心,因而刻意限制機構獲配數量,就是機構不願以 83 美元買進,最終將股份配售給對價格較不敏感的散戶投資人。市場傾向接受後一種解釋。
這樣的持股結構影響了上市後的股價表現。未獲配股的機構,在開盤後缺乏護盤或逢低買進的誘因。散戶持有的可交易股份占比相對較高,而他們的交易行為更容易受到情緒與短期價格波動影響。一旦開盤急漲引發獲利了結,缺乏機構買盤支撐便使股價迅速失守。Anthropic 收盤價為 97.17 美元,較 111.50 美元的開盤價低約 13%,較 115.10 美元的盤中高點低約 16%。如此大的回落幅度,本身就反映出持股結構的脆弱性。
聯準會當天也釋出加強審視 AI 債務的訊號
聯準會 10 月會議紀錄於 11 月 19 日公布,顯示幾乎所有官員都認為仍有必要進一步升息。更重要的是,聯準會首次在官方文件中,明確將 AI 相關債務的不透明性、表外租賃承諾及循環融資安排列為金融穩定疑慮。幕僚警告,若 AI 投資報酬不如預期,AI 企業之間的表外租賃承諾與循環融資安排可能放大損失。多數與會者指出,AI 相關債務正快速成長,其中很大一部分是透過複雜且不透明的融資結構籌得。
其意涵遠比進一步升息預期升溫更為具體。過去,市場評估 AI 估值時,關注的是需求強度、訂單規模與成長率。聯準會會議紀錄則帶入了另一個面向:支撐這些需求的融資是否透明、若投資報酬不如預期,表外承諾是否會放大損失,以及循環融資是否正在製造虛增營收。
Anthropic 自身的公開說明書,便為這些疑慮提供了鮮明例證:前九個月營收為 332 億美元,營業虧損 12.6 億美元,淨損 1,040 億美元,主要來自可轉換公司債與衍生金融負債的公允價值變動,另有總額達 9,009 億美元的運算資源採購承諾。隨著聯準會在官方文件中將不透明的 AI 債務列為金融穩定議題,市場面臨的已是一個超越 Anthropic 能否獲利的系統性問題:在利率長期維持高檔的環境下,支撐整個 AI 基礎設施產業的融資模式,能否經得起正式審視?